fondofu

【咩喋】病人(伪兄弟 HE)


 



三、




  回医院后,我是以秒度日的。白昼短得很,夜又长得要命,我不想睡觉因为怕他晚上醒来却发不出声音,而事实证明是我想多了,他连手指都没有动过。



  繁忙的事务全交给别人,我照旧穿着白大褂,但不是个称职的医生。我只治疗一个病人,这个病人不识好歹,三天过了还不醒。



  最该清醒的时间过去,我比想的更平静,或许因为等待是件容易让人习惯的事。



  他昏迷的第五天,天气预报说有四十度,我特意起个大早,拉开窗帘看外面。难得准确的预测,对门急诊楼的玻璃反射正升高的太阳,万里无云,阳光不遮不掩曝光我目所能及的一切。



  我当刻拉上窗帘,并打消关掉空调透气的念头,转而调低了温度。



  冷气吹得更大,我扭头看杨洋的当口,有脚步声进来。“李医生。”陈护士来送早餐了,提着一袋包子冲我笑,这让我更不好意思,只得道着谢收下——她昨天说她家楼下卖早餐的老板起得早,顾客又不多,能每天顺路帮我带点早餐,我本来想委婉拒绝,却被她一句话拦了下来:“你救了我爸爸,这点小事情根本不够感谢你。所以你就同意吧,已经够累了,干嘛不找个现成的帮手?”



  陈护士这姑娘跟杨洋一样大,我在医院实习期间,他爸出了意外被送来,正是节假日的凌晨,在场的医生里,最有条件做手术的是我,但实习医生没有这个资格。



  最终,我还是冒着被处分的风险做了手术——不光因为我有把握挽救一条命,还因为杨洋。



  我总觉得成为医生就能改变点东西,例如不可抗拒的死亡和渺茫的存活希望。而我救活的虽然不是杨洋的父亲,却也是父亲。



  “实在是麻烦了,过阵子请你吃饭。”她听完连连摇头,跳起身子就走了,显然不想听我的感谢。



  我无奈笑,小姑娘就是精力旺盛。



  思绪一时没收回来,我想到了自己的父亲。可惜,和他一同经历过的事情快忘记——他不年轻了,依然停不下在非洲土地上行走的脚,抓拍与战争有关的瞬间。



  我曾经无法原谅他对母亲的背叛,长大后倒能接受了。或许有的人不需要窖藏的白酒,那对他来说太费事儿了,不如一瓶喝完就扔的二锅头。



  “考量不一样,没办法评判对错。”几个月前他啜着棕榈酒,大着舌头这么跟我说。那天他高兴,难得打来个电话,说自己在篝火边看星星,旁边全是非洲兄弟,一眼看过去像在打牙膏广告似的。



  我正准备睡,被他的笑话一逗就没了睡意,耐着性子跟这个醉鬼聊起来。深夜给人安全感,我先松懈了精神,脑子一懵就问:“李平生,喜欢同性是不是犯了个错啊?”



  能想见他摇头晃脑的模样,每次喝醉酒都这样,还美其名曰放荡不羁。



  而他的回答却足令我坦率了。



  “错什么错,喜欢就喜欢,不杀人不放火不嫖娼不赌博,有什么好错的!”他的坦荡总不加掩饰,可每每让我受用,我忽然放下了所有对自己的厌恶——至少,我不是个罪人。



  他接着开始唱歌了,他喜欢帕瓦罗蒂,兴致一来就显摆特别学的那波里方言——一小段《我的太阳》。



  母亲说,他年轻时唱这首歌的样子可以让任何女人动心,她也不例外,只可惜被骗了。



  “你妈妈喜欢。”可那天,他唱完后这么对我说。月亮冷冰冰的,我望着它。好像穿越到了非洲,篝火燃着,棕榈酒的刺激气味,红褐色的泥土,我接着看到了我的父亲。他老了的模样。



  篝火映着他,一些皱纹,一点黑发里的白,一眼沧桑。



  也许他真的,很想念母亲。



  “李平生,哪天回来看看吧。”十几年前的我应该没想到,大吼着骂他“滚远点”,未来竟会心平气和招呼他回来。



  等等……我将投在房门上的视线收回,投到病床上。杨洋还是昏迷的,那刚刚的小晃动……



  真的!我紧盯住他眼睛;眼睑在动,睫毛也跟着动了。我顿时僵了,几乎不能自主呼吸,全身发麻只有眼睛还正常,直盯着他。



  还在小幅度地动。真的。



  他没有不可逆昏迷。



  渺茫的生存希望,我抓住了。



  等待太久,这个时候不知所措,下意识从椅子上站起。



  没给我时间镇静,很突然地,睁开了,那双我两年不见的眼睛。



  我立刻前倾身子靠近。他很疲惫地半睁眼,视线略略涣散,但眼珠滚动着想要聚焦。能否说话?能否看清事物?



  我终于又成为一名医生,强自镇定,轻着声音唤他:“杨洋?”他的身体机能需要缓慢恢复,视力即使下降都是正常。但万幸,他的眼睛可以聚焦,正望着我。



  一时慌张,我竟不知该以什么当做再见的开场白。



  所以我忽略了他的眼神。


  

  很久没说话,他的声音听来轻,才做过手术,语言组织困难,说起话又慢;又轻又慢,我听着他的声音。



  “你,是,谁?”



  肩膀一沉,恍惚听见耳鸣。



  我是谁。



  他的眼神,我忙与他眼睛对上,完全陌生。他盯着我,陌生和迷茫,苍白并且憔悴。对我,他陌生。



  怎么怪他。



  怪我要求太多,要他活下来、要他醒过来,还要他记得我。



  扯出个笑:“你好,我叫李易峰,是你的主治医生。”那笑大概很难看。



 早知道了。命运喜欢这么对我。



  他没反应,很累似的又闭上眼。这时候房内的安静和之前每天相同,但我明白它不同了,它不再能安定我,相反,成为让我万念俱灰的罪魁祸首。



  我不敢继续停在这儿,当即转身往门外跑,慌不择路像逃难;走廊白得发虚,我大声叫来更多医护人员。他们匆忙跑来问了几句,随后一个个擦着我肩膀过去。



  “李医生?你不进去吗?”



  “不了,我有点累。”



  眼前逐渐模糊,五感迟钝只感到闷。没必要说“让我来”,对杨洋来说,我和普通医生没有区别了。



  原来我也是个自私的人。他醒来,我应该高兴;他失忆,我应该尽快想好治疗方案。面对一无所知的世界,他才最痛苦,我真的凭什么不甘。



  侧身慢慢走进去,站在离病床远些的地方看他,他直直看着天花板,没有转眼。



  我有点喘不上气,又大步退到门外。最近有按时吃饭,少了站不稳的借口,我仍然伸手扶住墙,一次又一次深呼吸逼迫自己镇定。瓷砖冰着我的手,可不比心口凉。



  四十度的天,心口居然跟塞了干冰似的,寒得刺。



  大概站了很久。



  “易峰。”有只手在拍我肩,我藏好恍惚,犹疑着抬起头,是刘主任。“你跟我来,我想跟你谈谈。”







评论
热度(13)

© fondofu | Powered by LOFTER