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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咩喋】病人(伪兄弟 HE)





八、



  后半夜我睡得不安稳,天微微亮就爬了起来。



  轻手轻脚收拾好,看看还睡得很熟的杨洋,或许是昨晚那个真真假假的梦,我突然想给他炖鸡汤来喝一喝——母亲最拿手的菜,我和他小时候都喜欢。



  这菜是我二十出头学会的,母亲听说我要学还调侃我:“大男人一个怎么那么喜欢做菜,怕以后找不到老婆啊?”“您儿子这样的,光靠脸就能给你找一个足球队的老婆回来。只是怕单身的时候,不会做菜给饿死。”我顺她话乐呵呵地回。



  “李帅哥,我夜班都没值完,你居然就这么风华正茂出来了。”林医生一双熊猫眼瞪着,对我的清闲特别不满。



  “林帅哥,你值了一晚上夜班,还是比我风华正茂多了。”



  他摆摆手:“去去去,自个儿去超市待着。”



  可能是我去超市的次数太多,我不说他都知道我这趟的目的地。不过今天,除了超市我还必须回一趟家,鸡汤得用母亲的老砂锅炖才香。



  手机地图显示的路况挺糟糕,担心被堵在路上,我决定坐地铁。



  可惜我忘了看天气,到站时离出门已过去四个多小时。密谋已久,雨倏忽倾盆而出,稀里哗啦冲下来,扑我一脸水汽。



  好在这儿离医院不远。



  我遮好怀里的东西,咬牙走进雨里。不一会儿全身打湿,热度同风烘过来,一冷一热,一阵抖。



  这样子比落汤鸡还狼狈,回院里不知道会被怎样调侃。



  终于进了大门,没多远了。



  我抬眼望望被雨抹花的大楼,模模糊糊的,门口站满躲雨的人。又没带伞又急着回来,雨里就我一个,慢吞吞走着,生怕食材给淋湿。



  得有好几年了,淋这么大的雨。



  有个人在人群里挤,撑着一把黑色的伞。



  我仔细看过去:穿着病号服,踩进只有我淋着的雨里。



  夏天决意死在这场雨后,所以要求死因足够震撼容人记忆。雨更大,扑打在我身上,雨水石头似的,砸得我睁不开眼。  



  雨帘遮着,那人像打从别的梦里来。



  好几年前,和这天如出一辙的雨,我见过另一个人。他撑另一把伞,穿月白色衬衫,脚踢足球时崴了,一瘸一拐走着。



  向我。



  风吹斜雨水,影影绰绰,越来越近的人。



  好几年前,大雨瓢泼,他走不快,但步子想快,慌里慌张地,溅得一身水。



  没有穿鞋子,他看起来很着急,光脚跑起来。水花溅开,我听到水的喧哗和吵嚷。



  2016年还是2012年,向我过来的,是哪个杨洋。



  闪电劈过,惊雷炸响。满脸雨,我给呛得喘不上气。



  伞最先倾过来,放肆猖狂的雨水放过我,一点力气不收往他身上狠扑。可我看出他的表情是在笑。



  二十岁,浑身湿透停在我面前,笑眯眼,眼里头满是戏弄和,我至今才懂的温柔。



  他说:“就知道你没带伞。”



  眉目晕进雨帘,过去四年,他用更让我六神无主的模样,站在我身前瑟瑟发抖。“我怕你没带伞。”看向我,眼底一片乌黑,泅在雨水中央,闪闪烁烁。



  大脑进水,雨全从我眼睛流出来。



  周围所有浸泡雨里,轰然作响,水泥一样软化变形。



  大脑进水,我抱住了他。



  “抱歉……”硬憋着呼吸,“我,有点想我弟弟。”



  他的手拥过来。



  “没关系。”他说,用气息。



  “小瘸子还下来接我?不想好了?”“我怕你淋出毛病,影响智商。”他压点重量到我肩上,略显艰难地走着,崴了的脚穿一双拖鞋,泡在水里好一会儿了,我拧紧眉敲他脑袋:“上来,我背你。”弯下身,我指指背。



  “背什么啊,又不是走不回去。”



  受不了他那点自尊,直接把他的手拽过来圈住我脖子:“再磨蹭脚就泡烂了!给我上来!”



  抱着的身子还在抖,我一个激灵。身体才好就来淋雨,万一发烧就糟了。立时直回身,我挨一挨他脑袋,冰凉凉的,又去看他脸色,完全惨白,意识已经不清明。



  “上来,我背你。”



  圈上我脖子。



  2016年,2012年,我背着他往前。



  耳边的声音:“欠你一个。”一字不差。



  没多久吧,怎么四年。



  意料之外,睡过午觉,杨洋好了大半,而我居然低烧。



  “麻烦你了。”本想跟我聊聊,但可能是见我脸色不好,他转而来碰我额头:“发烧了。”



  “没事,低烧,吃点药就好了。”我摆摆手,想着得快去炖鸡汤不然时间不够,便起身去厨房,他却拉住我。



  “我帮你叫护士。”很快按了铃,陈护士下一秒便冲进来:“怎么了?”



  “没事。”我忙摇头,示意她该出去了。



  “李医生在发烧。”他冷起脸瞪我。



  被拖去测体温,陈曼利无语地给我看体温计:“高烧,你该歇着了。”恼怒不已,我把体温计扔回去:“坏了。”



  “李医生,我拜托你回家去行不行?自己算算待医院多少天了?这烧发的很是时候,淋雨还是其次,主要是你太累,身体抗议了。”她叉着腰像老妈子似的念叨,不满我的顽固。



  “发烧是小事情,我下楼打点针就行。”转身想走,她一步拦我身前:“看不出来?就算你执意留下来,杨洋也不会答应。上午下那么大雨,他鞋也不穿直接跑下楼去,光脚站那等你,一看到你我拉都拉不住。他就是担心你感冒,你要是感冒了还继续照顾他,他什么心情?你不是挺聪明的嘛,他对你上心了好不好。”



  我愣了。



  理智强压住复杂的心情,这不是揣摩他心思的时候。



  “听我的,你回家去休息几天,把身体养好,这阵子由我和林医生照顾他,我还能帮你观察观察他,怎么样?”笑起来满脸灿烂,她说得挺让我动心,但我仍然摇头:“我不能走。”



  他是我的病人,我不能把他交给别人。



  “哎,没辙了……”她明白拗不过我,转开脸。



  正要走,她立即开口:“但是,我给你妈妈打过电话了,她现在应该在回家的路上。所以你还是,乖乖回家吧。”



  我气得很,一手指弹上她的护士帽。



  “算了,你给我照顾好他,我两天内回来。”



  快走回病房跟杨洋道别,他不以为意,漫不经心道:“如果你回来的时候没有痊愈,我可以申请换医生。”



  能说这话的人,我太熟悉——也许他想起来的不是记忆,是关于我的感情。



  可从杨洋那得来的好心情没能治好我的感冒。



  躺过三天才退烧,半梦半醒间终于听到母亲松了口气,但没力气应,我又睡过去。梦做得混乱而安逸,母亲的声音杂在里面。



  “易峰,你好好休息,妈妈出去一会儿。”



  再醒来是半夜,我摸过手机想看看时间,才发现已经没电。头依然晕,我翻几下身,实在受不住困睡了。



  早晨醒来终于有力气下床,摇摇晃晃去客厅,母亲竟然不在。



  “妈?”声音真难听,哑得很,我闭上嘴,扶着墙去她房里。



  还是没人。



  出去这么久?



  她以前忙,动不动失踪,我对此习以为常,所以没有担心她的去向,转而活动几下筋骨,慢悠悠洗了个澡。



  擦着头发,听见门开了。


 

  “妈,你去哪儿了?”抬眼,她目光带着责怪,直直对过来,我后背一凉,也顾不上头疼。



  一个吹风机扔向我。



  “快吹。”



  我不敢多问,马马虎虎吹干。



  一碗粥热好放上桌,她喊我过去。埋下头,根本没心情吃,我只希望她能尽快开口说,孔清圆最吓人的就是沉默。



  “我去医院了。”



  手顿住,我牢牢盯着碗里的皮蛋纠缠瘦肉,从头到脚,有条不紊地冰冷然后发麻,和失血过多一个感觉。



  “小陈领我进的病房,”她冷冰冰的,语调一点不起伏,“我还在想,你大概是女朋友生了病;以为开门会看到个,病恹恹如花似玉的大姑娘,结果看到我小儿子杨洋。”



  心头漫上一种,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无力感。我失了神,下意识干笑两声。



  叹口气,她接着一笑。



  “说多少次你才信,我没老成那样,什么事都不能承受。”她拿过我的手握紧。



  “一个人面对这些,你不嫌累,我还心疼。”



  大概生病会同时击溃一个人的心理防线,我鼻头一酸,眼泪朝外滚个没完。



  “杨洋的事,我一个晚上都查清了。卧底、车祸、失忆,你瞒着,我知道为什么,妈不怪你。可是易峰,太懂事不是好事,你不能什么都替别人想,什么都自己包干。”



  她很少有黑眼圈,纵然上了年纪,但现在我看着她,眼下乌青。



  “以前瞒着杨洋,是怕他走他爸的老路,但就我了解到的事看,我们的隐瞒根本没用。”她的分析用着感情但依然保持冷静,我好像又看到了那个永远镇定自如的孔律师。



  杨叔叔刚过世那年,她时常恍惚,憔悴得我不忍心看,过了一年才慢慢恢复过来。我去询问学校里一名教授,他觉得我有必要分担她的秘密。



  所以我才敢问,杨叔叔去世的真实原因。



  “昨天他穿着那身病人穿的衣服,两年没看到,第一句话居然是‘你是谁’。也有怨他怎么成了卧底,但慢慢了解他这几年做的事,突然觉得我的做法大错特错。”



  她用足令厌世者信服世界的目光望着我,可我相当笃定,我无法从中收获一点释怀——我的某个错觉,该消失了。



  “一个人要活成什么样,除了他自己,任何因素不能改变。我当律师挺久,遇上的人挺多,这道理早该懂,但对自己儿子,总觉得不合适,凡事都想管,非得绕点弯摔点跤才信。”



  曾经,她平静无比地讲完杨叔叔的死因——不是他杀,而是自杀,掌握大量证据后被发现,连夜出逃,不愿连累任何人,点燃了藏身的木屋,留下的只有一条手机短信。



  “已去,勿念。”



  有时候,无情无义离开的人更容易被遗忘,而留下一堆感情离开的人,哪怕十年,不能忘丁点。



  我听完只想告诉杨洋,可母亲拉住了我。她极力忍耐的痛苦终于在我的“为什么”里崩溃,抽噎着,她说了原由:“你杨叔叔他,我就想他能怕死些,但事已至此我尊重他的做法。杨洋以后会成为警察,可我不需要他学他爸当什么英雄,我需要他怕死…….”



  怕死,为人不齿的词,却是母亲对杨洋的全部希望。



  转眼快过去十年,种种事证明她错误,可就算回到当年,没有人会阻拦它发生。



  我的隐瞒和母亲的相仿,它们摊开过后,给我的都是措手不及,我恍惚着抱过母亲。



  “妈,你没错,这是没办法的事,没关系。”这句话,也送给我。



  可我有错。我顺应杨洋心思的“由头来过”,终究是没办法达成的事。而我说不出原因;而我挖空心思找,也没找到理由反击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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