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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咩喋】病人(伪兄弟 HE)





六、



  绷带一点点脱离他脑袋,我检查起伤口,好在不太明显;心下一动,转而去看他拆掉绷带的模样。



  手术需要剃掉了他的头发,现在已经长出一片细小的绒毛;虽说进入警校后他就没留过多长的头发,这样的长度还是太短了,几乎可以算没有。



  但长得极好的五官更明显了。



  他听我话闭着眼,一动不动,骨相、皮相都精致,几乎可以拿去当雕塑,“你八岁就这种头型。”我一时放了松,没拦住嘴;陡然一惊,稳着语气补充:“一般都这样吧?我弟弟以前就是,小孩子,光溜溜的。”



  他睁开眼睛,一点没觉出我紧张,瞟一眼镜子,不咸不淡道:“没什么区别。”



  区别?想起什么了?



  “和身份证上比起来。”这下看出我紧张,他微微笑着说。



  身份证……还是十八岁我陪他去拍的。长得好看极了,连身份证照片都能拍出艺术照效果,我在旁边瞅着,后来才发现那个照相的大姐在瞅着我们。“你们两兄弟长得真帅。”临走时她一个劲儿地夸,杨洋笑着揽过我肩膀,他那时候已经跟我一样高了。



  “阿姨,这是我男朋友。”狡黠笑着像只小狐狸,吓得大姐话都说不顺溜。从房里出来,除了佯怒着敲他脑袋,我无计可施——平时正经得不行,偏偏老喜欢开他哥的玩笑;大多数笑过去就给忘了,可那一个,现在还记着。



  有点像做梦,我收拾好绷带回:“你帅你任性,行了吧。”



  其实医患之间说话轻松点没什么不对,但问题就在于,他接不接受。我意识到这句玩笑可能会被无视,收拾东西的动作加快了点。



  视线定格在自己左动右动的手上,一阵默,他果然岔开了话题:“接下来干什么?”



  “核磁共振之类的检查。”虽说失落不可避免,但我该松口气,至少他没显出抵触情绪。端起治疗盘,我趁直起身的机会瞟一眼他神色,他望着被单,眉眼因为愣神凝固,被剪进最末的晨光中。



  是个很好看的人。如果真是个对他一无所知的医生,我大概会这样想。



  “等我一下,我马上带你去。”不多做停留,我大步向门边走。



  “等等……”他沉声叫住我,回身望去,他满面的恍惚转成疑惑:“你……”



  这句话的间隔太长,我猜不到他下一秒是继续沉默,还是说出什么让我措手不及。狐疑慢慢消失,他礼貌要求道:“麻烦你快一点。”



  “哦,好。”我也没心情猜他真想说的是什么,急急急忙忙就出去了。



  与我的预想不差多少,他会选择性隐瞒很多东西,包括可能想起来的,关于我的事情。可是……我没办法,除了硬着头皮装下去。



  被怀疑总比不打自招来得好。



  听从林医生的建议,我借来轮椅让他上去,杨洋似乎不大乐意,还问我能不能自己走。不过这由不得他,“病人得听医生的话。”我回答道,笑着看他无可奈何的脸。



  一路推去一楼,电梯里的、过路的总会看他一眼。虽然从小被夸好看,但自从有了这个弟弟,我上街都会特地留意别人的视线,但凡有一个望向杨洋,内心优越感便激增,只差说一句“没错,这就是我弟弟”。



  不过那都是青春期的怪心思,十八岁过后,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是我弟弟。



  “来啦?”核磁共振室门口,周光彦看来已等候多时。



  杨洋被送进机器检查的时间,终于能放松着跟身边这个好哥们聊上几句。“我该说你什么呢……如愿以偿?”想让气氛轻松些,他先我一时开口。我推他一把:“是是是,托你的福。”



  我能进入这所保密性极高的医院,全靠他向自己父亲推荐我,说我是导师口中的“天才医生”、履历无比光辉——他是唯一一个知道我喜欢杨洋的人;同样是唯一一个明白我学医初衷的人。所以他清楚,我这个人现在,不需要正儿八经的安慰。



  “得啦,看出来你不得劲,没必要在我跟前装开心。”



  我晃晃脑袋:“没什么不开心,能救活他,光这件事就够我开心了。”相识多年早有默契,周光彦不继续安慰了:“我怎么听说你拒绝了进修的机会?这个手术的意义十分重大,院里对你可是高度重视。”



  还是晃晃脑袋,我呶呶嘴:“能有什么意义。如果这个病人不是杨洋,我会选择保守的手术方案,结果大概不是这样。所以你懂我嘛,我没什么医者仁心,就连当医生也是为了必要时候救杨洋一命。”他直接拍下我吊儿郎当耸起来的肩膀:“我还不知道你,不过是一开始为了杨洋;你那好心眼,对病人都一个样,永远不可能见死不救。”



  我瘪瘪嘴:“那谢谢您夸我嘞。”



  见他给了我一个白眼,我收回嬉皮笑脸,解释道:“但是,我真不想去进修,就算要去,也得等杨洋好起来。不然我不放心。”



  其实在杨洋出车祸前一年,我就有接到出国进修的通知;说实在的,不想提升专业技能的医生不会是个好医生,而我每次都拒绝,后头几乎不好意思开口。



  为的是,我尚存的、关乎杨洋的侥幸——他会回来。



  “虽然很煽情,但我,只能闻到恋爱的酸臭味。”扇扇鼻子,他笑弯那双勾了万千无知少女的桃花眼。



  “滚!”



  各项检查做下来,我得到的都是能翻译为“没大碍”的诊断。于是中午吃饭时,我系统地为他讲解了康复训练的具体项目、持续时间、注意事项等,他专心听着,不答话只点头。



  直到我讲完所有,他才轻描淡写道:“加大强度,缩短时间,有没有可能?”



  我正喝着豆腐汤,听完他的问话只想装作被呛到敷衍过去——从来没有哪个病人问过我这种问题,我相信资历三十年以下的医生也不会听过。



  喝完汤,我擦擦嘴边的油。



  “理论上说,当然可以,”我费力组织着语言,确保介入这个问题的是作为医生的李易峰,“关键在于,你的身体能否负荷;并且,手术过后最好不要进行高强度训练。”



  我不明白他这样理智的一个人为何如此急切,可顺应好奇心询问原因,得到的不过是理所当然的无视。



  出乎意料,他不再用面无表情来迫使我答应,而是不耐烦地皱了眉。



  这个表情,他八岁以后没有对我显露过。



  心脏一紧,我莫名觉得眼睛疼,不大敢再看他。



  “你不会比我清楚我的身体状况。”依然是不耐烦的语气,一把力气就给我推到“外人”的位置。



  我垂下眼睑,遮住还想看向他的目光。



  “好,我帮你安排。”



  这是一个医生对病人无理要求的妥协,但其实也是,我诚惶诚恐的私心。



  所谓“重新喜欢”,这是狗血剧里的扯淡剧情;我要求的,只有他别厌烦——有时候,我的行为会不自主超出医生的义务范畴,忧之过勤,难免惹恼他。



  按杨洋的要求安排好,康复训练开头了。日子又很快,还来不及理清头绪,四天便没了。



  恰好十一点,母亲给我拨来个电话,见杨洋背对我专注地训练着,我没打招呼便出了门。



  “妈?”



  “还知道有个妈嘛,这么久没打一通电话,得有多累啊?”她用责怪的语气开头,又用关切的问话结尾;我安下心:“还以为你有什么事儿,幸好……”



  早想给她打电话,可怕她在追问中看穿我说谎,一直没敢打。



  结果听到她的声音,明白自己多心——她向来不耻穷追不舍的提问——嬉笑道:“也许是院长看我不顺眼,专挑棘手的病人给我……这段日子过得怎么样?等忙完我再回去陪你。”



  “陪什么陪,抓紧时间休息吧。我在你外婆那儿住着呢,开心得很,你别操心。”嘴上说开心,暗地里不知道担心我多久,不然以她的性子,哪可能主动给我打来电话。



  “好,听你的。”



  收好手机转身,正见杨洋坐着轮椅停在我身前,蹙眉跟我对看着,眼神居然复杂得无可概括。之前的判断出了错,他即使失忆也不好明白。更别说近来他愈发清醒,揣摩他心思便更不容易。



  我因而避之不管,以免乱掉阵脚。



  “结束了?”正想推轮椅,却被他叫停:“我想走走。”



  康复训练似乎累不了他,别的病人都直接回房睡觉,不像他,每次训练结束,都执意要绕回廊走走。两圈下来气息尚且平稳,但肌肉的疲劳掩饰不住,看起来轻松,不过是太会忍。



  主观上不可能同意,可认识我只有半个月的杨洋,我拒绝不了他。



  扶起他,肩膀搭上他一只手臂;半个身子压着我,他仍在暗自用力,承在我身上的重量很轻。“放松,别说你今天变轻了。”他把脸挨拢我,眼睛一不留神望进去他的,比任何时候近,上下睫毛扇了又扇。



  我慌了,偏回脸。  



  我的躲闪在他看来不代表任何,自若着,他轻声问:“李医生,我是不是你治疗过最奇怪的病人。”



  连忙摇头,我盯着侧边的瓷砖:“怎么会。”



  他用气息笑一声:“急于求成?”改变了和我的相处模式,话也多了——我摸不透他,只好诚实作答:“可以理解,失去记忆谁都不好受,肯定想快点好起来。”



  话题到了该结束的时候,他却继续下去。



  “不是。”



  我意识到了,他有话对我说。



  “失忆能有多大问题。忘掉的事,总有被忘记的原因。”他说罢,返还给我一段长时间的静默。人声去去来来;被淹没其中,氧气凝滞,我在一个角落里呼吸,像涨潮的岸,挫败感漫进来。



  我企盼他想起来的、有我的记忆,结果是他不痛不痒、“忘掉的事”。



  手一时没使上力,他摇晃几下身子我才回过神。



  不敢看他,这段日子都不太敢看他。



  “我只是,有件事要尽快完成。”



  用力扶他,我盯着地砖。



  “车祸前,我好像一直想去见一个人。不清楚是什么人,做过什么,为什么失忆了还能记得……但我担心,不能尽快恢复,那个人会离开。”话音平淡,只在末尾泄露不安。



  一阵颤,我看向他。



  温柔而恍惚,他看着不远处。一整墙透明落地窗,夏天拒之门外。



  蝉鸣一声声,白云吻过微风,日光烘烤湿润的泥土和林木,不容商量,又缠绵花香过来。



  也许他没忘。



  那个人曾经陪他,看过很多年这样的夏天。



  “放心,可能你再想起来一些事……”我扭开头。



  那个他口中,他害怕会离开的人,那个人,是我。



  “就知道他不会离开了。”满眼睛泪,怕被发现,佯装打哈欠。 



  视线扫过我,他似乎放下心,带点笑应:“谢谢你。”



  哪天他才会想起来。



  “你不会也离开我吧。”



  我说不会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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