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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咩喋】病人(伪兄弟 HE)



二、


  眨眨眼,适才想起自己正站在病房前,我即刻抽身出记忆;准备拿手机的手又顿住了,还是别告诉母亲为好。


  至少在我给她编造的谎言里,独居两年,杨洋是个每天忙着上班、有女朋友、小日子过得悠闲的青年。杨叔叔死后,我有意不让她听到与缉毒有关的消息,如若她知道自己的隐瞒没有意义,杨洋仍同自己父亲一样成为火中取栗的卧底,不知会有什么想法。

  

  我低了视线。


  谢枫说的话我记得清清楚楚,杨洋竟从来没有怪过我们的隐瞒。


  不再想下去,我收拾收拾心情推开房门。

  窗帘没有拉过来,阳光正干净,直直照进来。他跟我的其他病人一样缠着绷带,但侧脸棱角分明,融在那片赤裸裸的光里头依然是我记得的杨洋。比干净还干净。

 

  两年了。

 

  两年。“你怎么过来的。”室内太安静,我的哽咽突如其来又太明显。


  执行任务前晚觉得自己会死,所以打来电话?


  空气比刚刚更安静,堆积在一起几欲下沉。


“臭小子,没那么便宜你。”我用手掌包住他的右手手指,慢慢收紧力气攥着,像十六年前去接他放学时一样。


  八岁的孩子就学会甩脸色,不接纳我这个新冒出来的哥哥。不让我牵就算了,还不好好过马路,差点给一辆摩托车撞倒,吓得一脸白,不情不愿地在我的责怪声中牵了过来。


  还不准我牵整只手,只能牵手指。缺着门牙冲我嚷嚷。


  那时我也小,刚满十二岁没多大耐心,烦透了这个弟弟,天天跟妈妈抱怨说他是活脱脱的白眼狼。


  我笑起来,望着杨洋。安静的空气落在他身边,我要凑近才能听出他在呼吸。

  

  所以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,喜欢上自己的弟弟。


  门忽地开了,紧接着,陈护士轻手轻脚走进来。“李医生,”她刻意用气声说话,好像杨洋是在睡觉而不是昏迷,“你回家休息一下吧,这里有我们。”


  “不用了,我怕他醒。”


  我怕他醒过来没能看到我。


  “可是,现在不可能醒来啊。”她似乎对我的固执有些惊讶,作为医生怎么会不知道这一点。


  的确……他现在不可能醒来。我轻轻松开攥他指头的手。


  是我的问题,我忘了自己是一名医生。


  “好,那你帮我多留意一下。”我起身走过她,她连忙拉住我:“这位病人,对你来说很重要吗?”我犹疑一秒,没说多的:“对,很重要。”

  

  装作没看到她想追问的神情,我即刻离开。


  办公室里很静,全然看不出有个人在这怂包地晕过,笑一声,我收回视线解起扣子。


  “李易峰……”脱下白大褂的当口,我恍惚听见他在叫我。跟着,我压抑着强制镇静的大脑,终于憋不住叫嚣着害怕了。


  锁上办公室的门,疾步往电梯走。


  我以为,能压抑十年对杨洋的喜欢,就能在今天装一装冷静和乐观。但由他床边站起,在那个时候,我知道我有些装不下去了。


  我以为我接受了他最终成为卧底的事实;我以为看到他变成现在这样,我已经能坦然面对;我以为我理所应当能承受所有后果,哪怕是一个不可逆昏迷的杨洋。


  原来我没有。


  闭上眼平复心情,电梯已到了-2层。


  停车场里更安静,扑鼻的阴冷气味儿。胸闷,密密麻麻的白点又出现。

 

  “李易峰…...”又是他的声音。两年来无数次在梦里梦到,真实得让我错觉他终于舍得回来。


  昨天,他确实回来了。

 

  忙发动汽车驶出车库,打开些窗户让人声透进来。我无法在极度安静的环境中自控,保持绝对冷静。


  一身血,好几次失去生命体征。所有人都劝我放弃。


  “李易峰……”又是,又是他的声音。记忆中,十六年间,每一个声音。


  那让我怎么装。


  我不甘心他变成这样,我怕他再也醒不过来,我保证不了他醒来没有后遗症!

  

  一个急转弯,我将车停在路边,眼前眼边的景物终于停止移动,可我更眩晕了。绿树的叶子、人来人往的街道、红绿灯的闪闪烁烁。


  如果说在医院里的我能保持最大程度的冷静、理智、客观,是因为我几次三番提醒自己,只要我还穿着白大褂,我就是医生,他就是我的病人;我的责任就是让病人相信他能活下去而且活得很好,即使杨洋这个病人根本连意识都没有恢复。可现在,我脱了白大褂,我不是医生了。我是杨洋名义上的哥哥、不想做他哥哥的人。


  那让我怎么装。


  紧闭上眼,眩晕感让我头疼。

 

  “李易峰……”响在我耳边的这一声,我一直不敢想的这一声,就响在前天。那个觉得自己第二天会死的人,给我打了一个两年没通的电话。


  我压不住这些记忆了,我装不下去了。


  “我想换个方式认识你。”他的声音清楚无比,颤音,呼吸。

  

  攥紧方向盘,我晕得抬不起头。


  “这辈子怕是没机会了。”他在笑,那不是个释然的笑。


  一阵耳鸣,我的心脏跳得累了,在胸口奄奄一息。但它跳动的声音比平时更响,更让我无以排解。


  “我十三岁喜欢了一个人。”

  

  头靠上方向盘,好歹能勉强支撑。


  “他和你同名同姓,同年同月同日生。”


  果然,那把十九岁就插在心口的刀又绞进了我的血。接触医学十年,没有一次比现在清楚,痛苦太剧烈可以杀人。


  我快被杀了。


  “到今天,他陪了我十六年。”他又在笑,那不是个轻松的笑。


  早觉得自己会死的人,没理由说这种话。“杨洋……”受不了无休止的记忆,我借着剩的力气,没种地哭了出来。


  “李易峰……再见。”电话断了。


  他居然,没有给我机会道别。

 

  手术中,所有人劝我放弃、耳鸣让我心慌意乱的时候,我想起他十五岁问我的那句话。

 

  “你不会也离开我吧。”


  我是怎么回答他的。


  “不会。”


  我怎么可能让他死,我不允许他死。单方面说的再见根本不作数。


  大口呼吸迫使自己平静,冷汗一直往外冒,被空调风一吹,冰凉贴着后背。眩晕感没了,我浸泡在冷气里,微不可察地抖。


  够了,李易峰,够了……适可而止。


  努力抬起头靠上座椅,记忆停止翻腾,我现在只想尽快回家。只要看到母亲,哪怕还受困于记忆,我也不会显露一点迷茫——我就必须像作为医生时那样,保持最大程度的冷静、理智、客观。


  我是她唯一能依靠的人。


  车重新上路,眼边的街景一溜而过,我也过了那个闪烁的红绿灯。从小在这里长大,这座城市的一切改变我都熟悉;毋庸置疑,时间来来去去,沉在里头唯一的东西,是我不能选择的命运。


  那我接受吧。


  我分明早该习惯它的套路,无非是在我拥有一切时给我一刀,然后告诉我我只能一无所有;命运待我不仁慈,那我以牙还牙,对它嗤之以鼻。这种生存之道也许为人不齿,但比任何心灵鸡汤适合我。


  所以,神经质地眩晕后,我似乎可以适应自己的处境了——小时候就有的能力,现在并没有丢。


  这是否是单纯的错觉我不管,反正这错觉足够骗过我;更何况,猜测宿命是件徒劳无功的事。吃过苦头,就别再挣扎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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