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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咩喋】病人(伪兄弟 HE)





〇、


  我是一名脑外科医生。


  我救活了一个被所有医生判死刑的病人。他没有脑死亡、没有成为植物人,活生生地,能走路、说话、正常思考。


  这场手术很成功。


  我力排众议救他并且成功,他能走路、说话、正常思考。


  但他忘了我。


  这是我做过最失败的手术。


  我救活了我名义上的弟弟,八个小时。


  我喜欢十年的人没有死于一场车祸,我救活了他。


  他醒来后问我是谁,缠着绷带白着嘴,迷茫得和十六年前一样。


  “你好,我叫李易峰,是你的主治医生。”


  可我除了配合他遗忘没有选择。


 

一、


  从手术室出来,眼前猛然一阵白,几乎感不到刚刚在胸口紊乱跳动的心脏,我一时站不稳,但幸好被扶住。


  眼前的白寸寸消弭,我定定神,等耳鸣过去才转头对扶住我的人道谢。“怎么样?”他见我没大碍,立刻拧紧眉毛问。这是个高瘦的青年,视线转到他身后,高的矮的胖的瘦的,看来都是等杨洋的。


  可我一个都不认识。


  有些警惕,我保留了真实情况:“三天之内,他能醒过来就没有问题。”


  话毕我颔首离开,他却又匆匆追上来,还跟着另一个稍矮的健壮男人。我停步转身,强压住疲惫对他们笑一笑:“请问还有什么事?”健壮男人仔细看了看我,随即惊喜道:“你是杨洋他哥吧?”


  我的办公室比较宽敞,办公桌、沙发、茶几、书柜,林林总总摆下来居然还有多余的空间,但除了母亲少有人进来,一下迎进两个人,我有些无所适从,而且我现在的精神状态也不适合与生人打交道;在持续八个小时的手术末尾,我好几次出现耳鸣——不光是耳鸣。


  杨洋……视线掠过身上的白大褂,我立刻略过个人情绪转眼到他们身上。


“请坐,要喝茶吗?”他们连忙摆手说不用。


  场面冷了,我也不贸然开口。


  我知道杨洋这几年有秘密不能容第二人知晓,这次的车祸更不可能是单纯的意外。不清楚来者何人,必须保持警惕。


  高瘦的青年看来三十出头,略略犹豫,最终还是开口消除了我的顾虑:“你好,我们是警察。我叫谢枫,他叫张咏,和杨洋负责同一个案件。”


  案件?我将将松懈的神经不受控制地绷紧,后脑勺又麻又凉。杨洋父亲的死还历历在目,几年前母亲的担忧……脑子一片混乱,零零碎碎的记忆搅得我呼吸困难。


  似乎是我面色太难看,张咏——和他的文气名字不相合的健壮男人——连忙出声安慰:“实在对不住,这个案件要高度保密,杨洋又是卧底,这两年才没有联络你。


  卧底?我更恍惚,扣紧椅把,已经看不分明他们的表情。


“但你可千万得放心,那贩毒团子昨天都给剿了,我们现在可以保证他的安全。”


  卧底有狗屁安全!恼怒直冲胸口,我忽略了别的所有。


“张警官,请对你说的话负责。”极其不礼貌的态度,这与我平时的作风背道而驰,但事实上我已经在尽力强迫自己平静。


  然而我失败了。


  复杂的情绪最终让我怒不可遏。


“你们能保证他安全?那昨天他被送来为什么只剩一口气!除了我,没有医生会冒风险救他!因为他们都怕杨洋死在自己手上!”


  我吼得一阵脱力,他们跟着被我吼得愣了。


  脸边的肌肉在颤抖,我的举动不成熟不经考量,可我懊丧地发现那股怒意同无能为力的挫败感狼狈为奸,劈头盖脸打来,我根本无可抑制。


  “但是……”我听到自己太沉重的呼吸,“你们以为我不怕吗?”直直望他们,视线不能聚焦;一片雾茫茫,像个梦。


  别人多怕自己的从医生涯有污点,我就有多怕他死……没力气继续愤怒,我靠上椅背垂了视线,什么话都不想再说下去。


  那个叫谢枫的人沉着声音开口了:“我理解你的心情,杨洋他父亲的事我们都知道一些。抵触卧底这份工作,换做我是你,我也会。”


  抵触卧底......大概是吧。我自嘲着想。


“但这是杨洋自己的选择,你不必如此。昨天线人出了问题,杨洋已经被暴露,这场设了两年的局本来会失败。但他执意要求实施B计划,以自己作为诱饵才最终保证了任务的成功。”


  逞英雄的傻小子。


“你是杨洋的哥哥,你心疼他很正常;没有保护好他我们也很抱歉……但我们能做的,除了亡羊补牢就没别的了,所以……”


“很抱歉,是我冲动了......”开口拦截他的话,我好歹容自己冷静下来。


  责怪他们不如责怪自己,毕竟他们还照应了杨洋这么久。


  不知道突兀与否,我仍然站起身鞠了一躬:“这两年,麻烦你们了。”而我没为杨洋——我的所谓弟弟——做过任何。


  他们跟着起身,慌着也想冲我鞠躬似的把我扶了扶。


  直起身的当口,我正与谢枫的眼睛对上,常常和病人打交道,读懂一个人的心思是必修课,而他,满眼的欲言又止。


  应该明白了我投过去的眼神表示什么,谢枫索性不再隐瞒。


“其实杨洋从来没有怪过你。”没来由的一句话,不轻不重,却直接呆住我。“虽然你没有告诉他杨叔叔的真实死因,但他懂你和你母亲的意思。当时他和你吵架、搬出去住等等做法,都只是为了跟你们断绝联系。”


  办公室的灯光太亮了。门边的兰、茶几上的瓷壶,地砖明晃晃的也是白。


他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在煎熬我,可我无法出声阻止。


“他不想被发现自己有家人,但很惦记你们……每次交换情报都要问我,你们搬家没。”


  这声音终于停了,他叹了口气。


“不是意气用事才当的卧底,他一直很清醒,想帮他父亲完成生前没完成的事。”


逞英雄的傻小子……


“你别怪他。”


  怪他……怪他什么。


  我听到这觉得心脏终于停了,不知道第几次站不住,直挺挺就往地上倒。有人拉着我,有人叫我名字,有个气力把我往地上摁,我厌恶这种感觉,但我就是没办法张开眼。


  怪他前天打来的那通电话?


  办公室的灯光太暗了,我失去意识的时候什么东西都看不到。


  所以结果十六年来,我没有一次把杨洋看明白。


  恢复意识是在两个小时以后。我摁灭手机屏幕,从休息室的床上下来。洗了一把脸才慢慢清醒过来。做完手术晕倒的医生,像我这么年轻的大概还是少见。自嘲着甩甩头,我穿好白大褂出了房间。


  有关杨洋的事,没敢想一件。


  临近中午,走廊上的人很少。我放慢脚步,以此给自己足够的时间调整心情。


  迎面走来个小护士,一看到我就快跑过来问:“李医生你醒了?感觉怎么样?”我一笑,摇摇头:“没事,只是太累了。”“那就好……”她转了话头:“病人的朋友还在病房外等着,你要去看看吗?”


  还在?


  转过弯,谢枫和张咏正坐在休息椅上假寐,听到我的脚步声,立刻抬头望过来。


  我走至他们正前方轻声道谢,他们也起身像有话要讲。


“小兄弟,你刚刚真挺吓人的,现在好点没?”


“好多了——你们还有别的事要处理吗?”


  谢枫拍拍我肩膀:“想等你醒了给你道个别。”


  我笑了笑:“应该还想问问杨洋的病情吧?”见他们也在笑,我顺着意思继续:“放心,我不会让他成为植物人,他一定能醒来。到时会通知你们,但短期内我不建议任何探望。


“经历过这种手术的病人往往需要一段时间来恢复各项功能,需要安静的环境。”


  抿抿嘴,他点头:“辛苦你了。那不打扰,我们先走了。”话毕便是个结结实实的拥抱,我还疑惑着,他们就一起说了谢谢。


  读清楚他们满是感激的眼神,我终于明白,这句谢谢,是替众多被杨洋和杨洋父亲拯救的人说的。


“不用。”我冲他们不甚轻松地摇头,并挥手表示自己并不值得被感谢;不过转过身去的他们没有看出我的异样,径自离开了。


  我什么都没做,的确不该谢我——毕竟,我也想有个人去说谢谢,只要他能帮我,告诉我接下来我能如何。


  对,我没办法保证他能醒来,醒来后不留下任何后遗症。


术后三天,是死亡最热衷的日子。杨洋父亲就是在术后第二天去世的——全身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烧伤,少有活下来的机会。杨洋的伤势与他相比只会重不会轻。


  可杨洋不一样。他是我救的。


  可我一样无法保证他会醒过来。


  医院走廊漫反射室外的光,被照着的事与物,它们过度浅淡的阴影摇晃着大理石地面。愣神间,记忆清楚了。


  不让我们走近,母亲站在窗帘后头,然而她费力压抑的啜泣依旧能被听清——她向来冷静,发现我亲生父亲出轨时,没有质问任何就以律师的便利拟了好离婚协议。但杨叔叔去世的时候,我明白她也有崩溃的可能。所以我警告自己不能哭。


  而杨洋没有说一句话,红着眼笔直站着,由我紧搂着。才十五岁,硬憋着没哭出泪。


  从得到死讯往前数,我们与他已经三年没见,就算是最后一面。


  为什么?

  因为他是卧底,秘密抢救、秘密治疗,最后秘密死亡;就因为他是卧底,我们在三年的没见后,见不上最后一面,在家里等着,等来的只是一句“节哀”。


  没有盛大的葬礼,没有英雄的表彰。


  因为他是卧底。卧底没有安全,也没有命。


  那时我憎恶所有走进我家的人,他们显而易见都保藏着一个秘密,我看得出来,而母亲也无奈地参与其中——杨叔叔不是死于坏人之手,否则,他根本连救治都得不到。


  但十九岁的我,确实没有资格明白那个秘密。


  当晚,母亲要留在警局处理杨叔叔的事不能回家,只有我和杨洋走着。

安静异常的路,漫长的街,老旧路灯的影子比我们的影子漫长,匍匐在地上。


  月亮没有,夜空是实在的黑。


  我们都没有说话。


  那条街我们一家四个人走过好几年。杨洋小时候喜欢跟我闹,我就追着他跑,趴在影子旁边的墙上是茂密的爬山虎;而杨叔叔搂着我的母亲,笑着跟在后面。灯影、光晕,每天一般颜色,黄得浅、白得深。


  那天没有例外。


  “李易峰。”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的名字,刚过完变声期,他叫起我的名字总会让我慌乱。


  ——而他那时候十五岁了,早已不叫我哥。


“怎么了?”我小心翼翼转头望,怕露出一点难过影响他。


  一偏头就是他眼睛,干干净净的黑却装满眼泪,这湿润突兀得更让我胸口发闷。可他的神色却平常,像真的已经接受了父亲的去世。


“你不会也离开我吧。”他却这样问我,声线平直,像真的已经接受了父亲的去世但是——我凝视他面上每一处——眉峰出卖了他,嘴上的颤抖紧跟着把他暴露,只有眼泪帮忙,瞒着眼睛到底没有落出来。


  我一瞬间再忍不了苦,拉过他死死抱住。


  真的在抖,肩膀到脚、全身。


“不会……”像被插了把刀,抹着毒,那当口直接绞进我血里。


明明害怕,比谁都难过,十五岁的小孩一个到底在忍什么!


  “别难过……”比我矮一点,还像个大人一样拍我背;我却听出他连声音都开始颤抖。


  眼泪掉出来。一个失败的哥哥。


  冬天的夜,冷风捅得人疼;四周安静异常,没有行人因为已经凌晨。曾经前后走着四个人的街,只有我们两个。

 

  一片死寂,我听到自己颤抖得不着调的声音。


“杨洋……你哭一下吧……”  



  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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